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摩挲考古,沉着读书
2013-11-11 09:47:15   来源:东方早报   点击:

11月5日晨打开手机,涌来很多信息都传递一个令人不敢相信的噩耗,知名古陶瓷专家、原景德镇考古所所长刘新园前晚在瑞金医院去世。

  11月5日晨打开手机,涌来很多信息都传递一个令人不敢相信的噩耗,知名古陶瓷专家、原景德镇考古所所长刘新园前晚在瑞金医院去世。一周前我去医院看他,他握住我的手,温暖而有力,还在说等他康复了,一起去看浙博的百砚千姿展。刘老师才76岁,我们这些学生还想跟着他学习十年二十年呢,他却撇下我们撒手而去。
 
  1990年,景德镇首届国际陶瓷节时我第一次见到刘新园老师。珠山阁展出残件复原的明清官窑器,当时也没有博物馆的展览橱柜,复原件就直接放在桌子台子上。有个香港口音的来宾显然是太兴奋了,嘴里喊着“洪武釉里红啊!”捧起一只大碗,哗啦,石膏黏结的碗片碎裂了。这时,就见一个高大精健的中年人箭步而出,一把揪住肇事者的衣襟,“别想走!”气场之强震慑全阁。旁边陪同的宣传干事小声告诉我,“这就是刘新园,学问大得很,脾气也大得很。”
 
  明清御窑厂遗址考古是刘老师的一大丰功,有准确地层年代的考古出土标本和大量复原件,厘清了官窑谱系,成为世界各大博物馆重新认识标示馆藏品的标尺。故而有“北有耿宝昌,南有刘新园”的美誉。景德镇考古所出土明代官窑在沪展出时,刘老师一件件如数家珍,站在全球绝无仅有的十八只宣德官窑蟋蟀罐前那孩子般得意的神情,似乎就在昨日。
 
  刘老师秉承“瓜田不纳履”的古训,客居上海后专注于唐宋古砚和高古陶瓷的收藏鉴析,我们也有了比较多的交往。交往越深,越令我敬佩刘老师的风骨,他有老一代知识分子遗世而独立的节操,痛恨专制统治、抨击愚民政治,鄙夷腐败学术;他又是一个重情重诺的侠士,作为学生,怀念他的老师范祥雍,笔下深情喷涌,作为老师,景德镇考古所人人敬称他师傅;刘老师又是一位博大精深的学者,田野考证堪称全才,博闻强记,诗文典章随手拈来,令人由衷叹服其才学。
 
  可惜天不假年,谁都不愿相信活力充沛的刘老师就这样突然撒手而去。刘老师也爱石,家中客厅内有一块雪浪石,长近一米,大有东坡赤壁赋惊涛拍岸之气势,恰似他丰神完备却风骨嶙峋的人格,壁上一幅原台北故宫博物院院长秦孝仪题赠刘老师的字:“摩挲考古,沉着读书”,正是他一生写照。
 
  “国宝帮”
 
  9月15日星期天我夜班时,刘老师就打来电话说了1个多小时,要我去他家聊聊。主题是谈“国宝帮”,和希望刘老师出面澄清妖氛。
 
  刘说70年代他在长江考古队时,李某曾给他们上过元青花课,李是部队转业到故宫的,学术功底差而政治意识强。一日刘在故宫门口遇英国大使艾惕思,艾约刘去隔日去北京宾馆谈元青花,进了宫内见到李把这事说了,李也没啥反应。当晚景德镇市委办公厅即来电话,让刘即刻返饶。刘明白是李告密打了小报告,扣了他一顶里通外国的帽子。
 
  “国宝帮”不但中国有。印尼有个华人老板,因为在美国卖元青花惹上官司,女婿被抓,要找中国文物专家出面作证说假为真。有大官办公室打电话给刘,要他出面,理由也很冠冕堂皇。刘说学术是很严谨的事情,拒绝了。后来是孙某接了这活,假国宝成了真国宝,还演了一出捐赠给故宫的戏码。
 
  日本有个大老板也重金买了不少赝品。刘去日本参加研讨会时,不知房间信息如何被泄露了,老板和夫人带了一只成化斗彩葡萄杯来求鉴定,刘打哈哈,他的副所长忍不住了,说这就是个仿品,那夫人顿时就瘫在地上。所以刘关照手下,以后不能随便就说,有时真会出人命的。
 
  香港天民楼葛师科专门调查过番禺赵泰来,他那些英国姑妈和地窖藏宝的故事全是编造的。可是赵和当地官员勾结,扳倒也不容易。
 
  刘说,像现在一些文博专家那样批“国宝帮”也无说服力,学术打假要有学术分量。刘说以考古发掘资料为依据,打假才有力度。
 
  国庆长假最后一天,又和刘老师谈了“元青花打假”事,刘建议我到景德镇后开个座谈会,事先最好将“国宝帮”的主要观点汇集,逐条按文物考古发现予以驳斥。刘老师还把他写的有关元青花文章列了清单,有四到五篇,大多刊于《文物》,有一篇海外发表,转载于《景德镇陶瓷》。
 
  赏砚
 
  2月9日,下午2点如约到宛平南路访刘新园老师。
 
  刘的客厅一案两椅,明式,阴沉木制。上挂献雅款芭蕉小鸟斗方,对墙为唐敦煌经卷。刘说胡献雅为其景德镇陶瓷学院时同事,胡解放前为国民党少将,故一直命运多舛。20年前,首届陶瓷艺术节在景德镇见胡先生,已90岁。为我画“松老怪于龙”一幅,曾刊于文汇报笔会副刊,恍如隔世。
 
  先看了几件越窑,首件春秋双系S捏塑三台阶式盂,形釉皆好,刘说喜越窑,也收有原始瓷。
 
  重点看砚。一时找出的多为歙砚,唐宋为主。刘说相形之下,宋砚中歙之精良超端。有知情者曾密告,刘老师藏砚3千方,端之精品甚伙。
 
  概而言之,刘总结宋砚皆明显上大下小,线条利落,不倭角圆边,基本无刻字,有一砚见砚周边上漆。我观察,刘收歙砚主要看砚材,龙尾坑砚材或其中一部分石品宋时已竭,再辅以形工,参宋《砚史》等文献以资鉴定。刘说古砚精品价昂,80年代他在德国海德堡大学任教,收入高才买得起,当时曾7万购一砚。
 
  印象深者有:
 
  双眉子,深浅两条相邻,大砚,双线围堂,砚背前深后浅,似明式而有宋风。
 
  大抄手一对,一字池。刘说此为国子监旧物,得之湖州,依据是原装盒已炭化。盒碰头榫制式。
 
  最惊叹者唐鹦鹉砚。全器细长,鸟首微左而尾微右,长尾作柄可持,底未磨,鸟身中部做一砚堂,盖做十字交叉翅,三层羽。歙材,鳝肚纹。真乃艺术品也。
 
  国家大事
 
  6月30日,去刘老师家谈国家大事。
 
  刘1968年下放到景德镇附近农村改造劳动,他说最近在写那段时间的几个故事。
 
  一个是自己的,大喇叭一早就大喊:“刘新园,8点准时到乡党委报到。”匆匆赶到问啥事,原来乡里修公路,遇到一座旧坟,书记点将叫他这个改造分子来挖。刘粗粗一看,是个民国墓,便对着墓拜三拜,说:鬼啊鬼啊,你不要怪罪我啊,我过去挖墓搞封资修,早洗手不干了,现在党让我挖你,你要搞鬼也别找我,要找找喊我来挖的人。眼睛往后一瞟,乡党委书记脸色从红到黑到白,又恼又怕。刘一看不好,紧跟着补一句: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人是不会怕你这个鬼的。下午书记没来,一问,病了,吓病了。
 
  还有在同一个改造点的民政干部的故事。他的资本家父亲不堪连续修坝劳作,投河自尽了。刘带着知青,风雨夜里,提着马灯划着船,用长钩顺流捞尸体。有老乡说,只有死者至亲之人来喊,才捞得着。与父亲划清界限的民政干部来了,带着江西乡音,凄厉地高喊着“爸爸呀,爸爸呀”,哀恸回荡在凄风苦雨中。刘述说时模拟的叫声,让我在酷暑天都觉着后背发凉。
 
  刘说,被那个扭曲的年代压抑的感情,那一刻迸发了。尸体果然很快捞上来了,在书记“自绝于人民”的骂声里,民政干部儿子默默地拿来一套自己的、干的、干净的衣服,给老父亲换上。
 
  刘的《八姐》讲到了自己的童年,《范老师》讲到了大学年代,这篇写作中的《下放》(我乱起的篇名)讲到“文革”经历,但我好奇的是,刘如何从一个中文系毕业生转身为考古人员。
 
  刘说他分配到景德镇陶瓷学院,被安排教陶瓷史,后来参加了“长江流域考古队”,是由长江办主管的,配合水利工程建设搞考古,主要在荆州发掘楚汉墓葬,后来在景德镇陶瓷陈列馆工作。
 
  1972年,他正式结束下放被调回景德镇,还是当时的江西省委书记、林彪“死党”陈四清亲自下的命令。
 
  那年为了出口创汇,他被临时召回陶瓷馆参加研制仿古瓷。一天陈突然来视察,要找个懂的人给他说说,刘就被推上去了。刘说陈是个大胖子,穿一件“文革”前的将军呢大衣,袖口都磨破了,显示他授衔时就是将官,不是“文革”暴发户。看到一只雍正哥釉瓶,陈问这个破了还摆出来?刘说,这件是好的,釉破胎好,叫开片,是由于胎釉膨胀系数不一样造成的。陈不懂什么膨胀系数,让刘解释,刘打比方说,一个胖子穿了一件太紧的衣服,动作一大会把衣服撑破。随从们大惊失色,陈愣了几秒,哈哈大笑:原来是这么回事,这个小子有学问。回头就让省里给刘办了上调手续。
 
  林彪出事后,专案组多次到景德镇调查刘与陈的关系。刘实在被搞得不耐烦了,说,“陈找我到南昌,研究过571工程纪要。”专案组如获至宝,让刘签字画押,回南昌以此逼问陈,陈由惧愤转而狂笑:你们不知道刘新园那小子是个神经病吗?刘说中央文件早传达说571工程纪要是极少几个人知晓的秘密。陈哪会知道。所以他才抖出这么耸动的爆料。
 
  赐扇
 
  6月29日,刘老师谈起往事,说带着学生在大英博物馆展厅上课,众人在博物馆大礼堂为其祝寿,面有2米长。由美国国家博物馆出版的宣德蟋蟀罐专著,嘱助理寄一本给我。
 
  又说到1995年到台北鸿禧展景德镇出土官窑瓷器事,当时台海军演,形势紧张,官民有别,话很难讲。刘在开幕式上见到一众白首乡亲,忽涌出艾青一首诗:一棵树,一棵树,彼此孤离地兀立着,风与空气,告诉着它们的距离。但是在泥土的覆盖下,它们的根伸长着,在看不见的深处,它们把根须纠缠在一起。举座为之唏嘘。第二天,国民党秘书长、故宫博物院院长秦孝仪即打破禁忌,请他吃饭。此段故事我已听刘老师讲过两次,而叹服者,每次刘老师都能将诗一句不漏随口背诵。
 
  刘老师书赠扇面两帧,满幅皆自抒胸臆的文字,写的都是他的湖南老乡,一齐白石,一毛润之,后者最是嬉笑怒骂,而引用皆有出典。且录其一如下:
 
  家山杏子坞,闲行日将夕,忽忘归家路,依着牛蹄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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